台版世界盃抵加 移工用足球踢別鄉愁

記者沈君帆、梁建裕/桃園、台中報導

四年一度世足熱,台灣社會又關心起足球,有人看著現實排名認為世界盃遙不可及,有人看見基層足球蓬勃發展感到未來一片希望。台灣是不是足球沙漠?當大家爭論不休,有一群人珍惜著這裡所有能踢球的機會,就算在沙漠,也能開出自己的花。

▲外籍工作者發展協會在台中朝馬球場舉辦「移工世界盃」足球賽,邀請10個國家12支球隊參賽,不分藍領白領,一起來到足球場上公平競爭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▲外籍工作者發展協會在台中朝馬球場舉辦「移工世界盃」足球賽,邀請10個國家12支球隊參賽,不分藍領白領,一起來到足球場上公平競爭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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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籍移工在台灣超過70萬人,其中又以東南亞為大宗,他們都是足球狂熱國家,也把對足球的愛帶來台灣。根據外籍工作者發展協會(Global Workers' Organization,以下統稱GWO)訪查,在台移工已經組成超過100支足球隊,印尼、越南甚至有自己的足球聯盟,賽程排滿整年度。每逢星期假日,數千移工從他們的工作地點跨縣市大移動,就是為了趕赴一場足球賽。

10月29、30兩日,GWO以世界盃為名,在台中朝馬球場舉辦一場「移工世界盃」足球賽,邀請10個國家12支球隊參賽,參賽的隊伍就是在台灣不同國家的移工足球隊,不分藍領白領,一起來到足球場上公平競爭。《東森新媒體ETtoday》跟隨泰國足球隊從練習到出賽,全程紀錄整場賽事,從他們的視角看見移工足球在台灣的發展歷史。

▲台灣足球場地難尋,施泰鑫(中)與許多外籍移工經常利用高架道路下的籃球場踢足球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▲台灣足球場地難尋,施泰鑫(中)與許多外籍移工經常利用高架道路下的籃球場踢足球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10月29日清晨,家住桃園內壢的施泰鑫把行李都搬上車,跟睡眼惺忪的太太道別,準備前往台中。施泰鑫是這支泰國足球隊的領隊,他先到中壢工業區接前鋒吉瓦,到平鎮工業區接裁判阿德,再到幼獅工業區接裁判沙多,我們的採訪車裡也被塞進三位球員,他還想再去新豐工業區接兩位球員,這下該怎麼分配座位?他突然爆笑起來:「你知道嗎,我以前9個10個都去載」,難不成一台車可以塞下一支足球隊?他抓頭裝傻,「我也知道這樣不安全,但沒人接送他們就很難去踢球了」。

1999年施泰鑫21歲,泰國國內經濟不好,他問已在台生活的女友:「台灣可以踢足球嗎?」女友敷衍他「每個學校都有足球場」,辦妥手續他帶著釘鞋和吉他就到機場,仲介看了都快昏倒,責問他「你到底是來上班還是要幹嘛?」落腳彰化的芳苑工業區,作息都是工廠的集中管理,轉眼三年期限就到,沒看到太多足球倒是看了很多棒球,運動場上棒球隊一來大家就要讓開。二年後在台友人想要籌組足球隊,一股熱血他又來台灣,這次來到桃園。當時泰國移工人數已達10多萬,各工業區開始有足球活動,大家最常去元智大學足球場,一開始自己國家自己玩,湊不齊人數就大家一起踢,足球是共同語言,這是移工足球跨國交流的最初,施泰鑫與沙多也是在這裡熟識。

▲印尼籍的沙多卸下領隊任務改擔任裁判,負責Commonwealth與越南的比賽吹判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▲印尼籍的沙多(右)負責Commonwealth與越南的比賽吹判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沙多一上車氣氛頓時熱絡起來,只有他是印尼人,晚施泰鑫兩年來到台灣,那時只有泰人組球隊,沙多就跟著一起踢球,語言不通沒關係,雙手合十sà-wàt-dee-kráp(泰語你好)。2010年起印尼在台的足球風氣漸盛,從南部風行到北部,2014年組成印尼在台足球聯盟TISL(Taiwan Indonesian Soccer League),最初有20多支球隊,逐年擴增到50多支球隊。為了消化這麼多球隊的比賽,聯盟分成北中南三個賽區,賽期從2月到9月,除了齋戒月之外每月都有20~30場比賽,一年近二百場,可能是台灣場次最多的足球聯賽。沙多從草創到茁壯都參與其中,近年更投入裁判的養成,此趟台中行就是要跟施泰鑫一起擔任比賽裁判。

車上兩方先較勁起來,從泰國國歌唱到印尼國歌,從泰國加油susu喊到印尼加油semangat,等一下兩隊在第一場比賽就要交手了。車行到台中,揮別北台灣的陰雨,這裡豔陽高照。12:30泰國對印尼開賽,球員一上場就沒在客氣了,拉衣、架拐、絆馬腳樣樣都來,火爆的互嗆也不少。終場笛聲響起,0:0踢和,球員又變回溫柔害羞的人,握手擁抱。
▲泰國與印尼的球員拼勁十足,爭球滑剷毫不留情,就像在踢職業比賽一樣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▲泰國與印尼的球員拼勁十足,爭球滑剷毫不留情,就像在踢職業比賽一樣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這支泰國代表隊以立青足球隊為班底,由立青農產老闆羅勝炳20多年前創立,是移工足球隊中最老牌的勁旅。台灣引進外籍移工初期,社會尚不重視勞權,工廠沒有足夠照顧,下班之後他們關在宿舍,想要排解苦悶只能喝酒賭博。那時羅勝炳在新店營建工地承包伙食,常與泰國移工接觸,曾有人輸光要寄回家的錢想要跳樓,他帶著翻譯衝上去把人勸下。他覺得應該要有適當的休閒,於是將空地整理成足球場,鐵工焊製球框,在工地踢起了比賽,也吆喝附近工廠來參加,到後來連別縣市的移工都來了。每到星期日,這裡滿是飛奔的移工享受踢球的快樂。

泰人沙蒙也來,羅勝炳與他一見如故,以立青為名一起打造足球隊,廣納泰國足球好手,施泰鑫就是在這時加入。在羅勝炳的資助之下,立青足球隊南征北討,每次交流之後吸收更多球員,到後來幾乎集全台之精銳,成為泰國在台最強足球隊。2016年羅勝炳在桃園新屋租下一處埤塘蓋起泰拳館,由沙蒙轉任泰拳總教練,施泰鑫接下足球領隊,繼續為泰國移工拓展更多踢球的機會。

▲羅勝炳特地從桃園南下台中為泰國隊加油,還祭出激勵獎金,踢進一球就發一千元紅包。(圖/記者沈君帆攝)
▲羅勝炳(中)特地從桃園南下台中為泰國隊加油,還祭出激勵獎金,踢進一球就發一千元紅包。(圖/記者沈君帆攝)

泰人稱羅勝炳龍哥,重要比賽都希望有他在,就像吉祥物。第二場比賽泰國對上英國隊,贏三球才能進到四強,龍哥現身祭出激勵獎金,踢進一球一千元。重賞必有勇夫,球員就像解開限制器,上半場踢完3:1,下半場再補進一球,竟然不可思議晉級了。施泰鑫從別場吹完裁判回來,聽到比數不敢置信,忘情擁抱龍哥。從小不是踢球就是打拳,來台灣之後什麼都沒有,如果不是龍哥,現在大家還在苦悶打工度日。施泰鑫永遠搞不懂,為什麼台灣會有這樣的人?「既不是雇主,親戚也不是,也不是同一個國家」,他試著找到解釋,「也許龍哥前世是泰國人,所以看到我們很快樂他就很高興,可是我還是不知道,他賺到哪裡?得到什麼?」

移工來到台灣踢足球,原先都是自己國家自己踢,直到2015年GWO舉辦第一屆台灣盃移工足球賽,才打破這道藩籬。GWO創辦人徐瑞希回憶,當時就是印尼TISL因為場地問題求助,才驚覺原來在大家不知不覺中,台灣已經有超過百支移工足球隊。於是一方面協助交涉場地,另一方面也著手倡議,讓台灣社會知道移工對足球的熱愛與需要。GWO辦起台灣盃移工足球比賽,邀請印尼、越南與泰國等國足球隊參加,這是他們在台灣第一次正式交手。那場比賽讓施泰鑫吃了一驚,原來別國的足球實力已經這麼強大,尤其是越南球員,「根本不像要來台灣上班,簡直是來踢職業比賽」,立青足球隊不能再閉門造車,他決定從母國找來更多好手,要讓泰國隊在台灣更有競爭力。

首辦台灣盃受到許多移工好評,後來幾年再邀請白領移工球隊加入,比賽更刺激好看。東南亞的藍領移工球隊生猛有勁,歐美日的白領移工球隊戰術細膩,各有優勢劣勢,也一樣都會面臨外國人在台灣踢球的困難。「藉著舉辦一場比賽,我們把各國領隊集合起來,大家平起平坐,不分種族、膚色、工作的階級,大家共同討論比賽規則,在籌備比賽的過程中熟悉台灣的足球環境」,徐瑞希說,「台灣盃多年來一直希望去實踐的目標,就是平等,不管你是什麼人,白人黑人東南亞,勞工或工程師,到了球場上我們都是平等的,在足球之前大家都一樣」。

▲移工世界盃讓來自歐亞非的移工跨越種族與文化的藩籬,一起在同一個球場上踢球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▲移工世界盃讓來自歐亞非的移工跨越種族與文化的藩籬,一起在同一個球場上踢球。(圖/記者梁建裕攝)

每年時間一到,移工朋友就殷殷期盼台灣盃的到來,「我們有感受到台灣盃受到很多移工朋友歡迎,很大的原因是他不是只有某一個國家自己在踢」,一個越南球員跟徐瑞希說,「從來沒有想到來台灣打工,竟然可以碰到印尼泰國美國歐洲德國日本,還有非洲甘比亞很多不同國家的人,大家一起踢足球」,讓她思考在台灣舉辦一場世界盃的可行性,於是向亞洲足球聯盟(Asian Football Confederation, AFC)提出企劃,獲得他們「夢想亞洲社會責任」專案支持,促成這場別開生面的「移工世界盃」。延續了台灣盃的精神,更讓這些在異鄉打拼的移工球員可以代表母國出賽,就好像他們兒時的夢想真的成真了。就在卡達世界盃背後勞權爭議不斷之下,台灣向世界展示我們在勞動平權上的努力成果。

回到泰國隊第二天的比賽,對上Commonwealth隊輸球,落入敗部與日本隊爭奪第三;比賽進入pk大戰,泰國隊守門員Insee擋下最後一顆12碼球,贏得比賽的那一刻,場上球員衝向場邊,和隊友教練緊緊擁抱。為了這場世界盃,施泰鑫與教練團備戰許久,挑選狀態最好的球員,吉瓦就是現役台灣企銀五人制足球聯賽的球員,還有一位球員剛從泰國乙組足球隊退役下來要來台工作,可惜卡在隔離期未滿不能來球隊報到。台灣引進泰國移工超過二十年,從高峰14萬人銳減到現在不足6萬,近年泰國經濟起飛,來台灣工作已經愈少吸引力,但因為在泰國的職業足球員薪水尚還不高,乙組球員月薪只有數千台幣,如果來台灣工作還能踢球,對他們就有足夠的誘因。這些年施泰鑫接觸許多台灣足球俱樂部,就是想為後輩轉介更多踢球的機會。
 

頒獎典禮將氣氛炒熱到最高點,首屆移工世界盃由非洲隊舉起大力神盃,球員不分國籍全都歡樂在一起。喧囂之後終歸寧靜,施泰鑫還得將每個球員送回宿舍,有些人沒有時間休息,一下車就要趕著上夜班了。他們來到台灣工作都是為了賺錢,更樂於加班,常常一天工作12小時,每星期工作6天,唯一的休息日都用來踢球了。這樣還能有力氣去上班嗎?施泰鑫想了一會,像是要從腦中提取中文詞彙,一字一句:「好像那是一種,藥,好的藥。因為如果身體不舒服,我去看醫生也不會好,可是如果我去踢球,精神又來,身體健康,然後下一個禮拜我又能上班和加班了。」

▲施泰鑫說足球就像是一帖特效藥,治癒了泰國移工在異鄉打拼的苦悶心情。(圖/記者沈君帆攝)
▲施泰鑫說足球就像是一帖特效藥,治癒了泰國移工在異鄉打拼的苦悶心情。(圖/記者沈君帆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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